苦涩的重逢（小说）
黄土地
办完出关手续，老潘兴冲冲推着行李，通过了一条长长的甬道，出现在悉尼国际机场接机大厅。很快，他就发现女儿小娟在人群中冲他欢呼雀跃。老潘心情异常激动，悄悄喊一声，澳大利亚，我胡汉三回来了。不过没人听见，也不会有人知道，十几年前，他做为一个自费留学生，抵澳还不到一年，就悲痛欲绝地被移民局以非法逾期逗留的罪名，强行递解出境。往事不堪回首啊！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他有点骄傲地捋了一下日渐稀疏但却梳得油光发亮的头发，又抻一抻胸前那条考究的领带，仿佛要证实自己已不再是当年一文不名的穷小子，而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这回他是应留学澳洲的宝贝女儿请求，前来度假，而不是来打黑工。
正想着，娇气的女儿已奔至他跟前，手里还拉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仔细打量一下，惊奇怎么和女儿长得非常相像。老潘心想，不明就里的人一定以为是一对亲姐妹呢。
她是谁啊？老潘指着眼前的少女问女儿。
她是我的干妹呀。老爸，你怎么忘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的干妈有一个小我四岁岁的女儿吗？女儿有点不满他的健忘。
哦哦！老潘有点含混不清地应着，好像女儿在某一次的电话中说过，她在澳洲认了一个来自台湾的干妈，对她十分照顾。老潘当时并不在意，以为小孩子小打小闹，没放在心上。自见了这个少女，他内心隐隐感到有些蹊跷，但还来不及细想，女儿就风风火火地催促他上路，说别让干妈独自在停车场等急了。
望着女儿推着行李在前引路的背影，老潘仿佛才意识到女儿真的长大了，成熟了。他心里交织着欣慰和惋惜两种复杂情绪。女儿自小没见过妈妈，是奶奶一手把她拉扯大的。他自澳洲回国后，发誓要干一番事业，总是天马行空四处奔波，很少有时间陪她。但也许是父女连心的天性，女儿还是和他十分亲昵。因而，他的内心常怀着一份对女儿歉疚感，总觉自己没有尽到作父亲的职责，发誓有机会要加倍给予补偿。所幸老天没有辜负他，经过几年卧薪尝胆努力拼搏，他终于在事业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从一个四处躲债的可怜虫，一跃成为富甲一方的民营企业家。去年，当女儿刚过完十八岁生日，他便依依不舍把她送到澳洲留学。在他心目中，澳洲依然是天堂。本来，凭他现在的财力，轻而易举就可获得澳洲绿卡，不过，他却不愿意现在离开中国了。他以一个成熟商人的眼光觉察，中国的商业机会远比澳洲大的多，想创业最好留在中国。但女儿却不一样，她就像一只美丽的雏鸽，澳洲的蓝天、白云、绿地，对她再适合不过了。临行前，他郑重地把一张牡丹信用卡交到她手上，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在澳洲生活，不要顾虑钱，该花就花。但学习一定要努力，要混出个样来，为老爸争口气。话犹在耳，不觉一晃一年已过。值得欣慰的是，女儿在异邦似乎一切还挺顺利，这不，还像模像样地认个干妈。
爸爸，你怎么慢吞吞的，快来和干妈相见。女儿大声嚷嚷打断他的思绪。
一个穿着红色套裙，留着披肩发，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士，倚靠在一辆银灰色的本田轿车上，局促不安地望着他。刚接触那双美丽的大眼睛，老潘觉得似曾相识，仿佛突然被电击一下。哦，老天！千万别折磨我，澳洲如此地广人稀，怎么安排我遇见刻意回避了十几年的人呢？她不是一向居住在墨尔本吗？难道她有先见之明，知道有一天我会把女儿送到悉尼来，专程在此守候？
你好吗？她有点迟疑又有点惴惴不安地向他伸出手来。
你怎么会、怎么会。。。。。。他没有向她伸出手，但脸色变得煞白，连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
怎么，难道你们彼此认识吗？女儿从两个大人刹那的表情中看出了某些蹊跷，充满好奇地问道。
对啊，但我们岂止是认识！老潘迅速调整了心态，语气开始显得锋芒毕露。
小娟，快让你爸爸上车吧。他肯定很累了，有什么话以后慢慢再说好吗？女人怕老潘一时性急，把现在还不该说的话都抖出来，造成难堪的局面，于是，就催促大家上车。话语中有对他的关怀，也有对他的恳求和忠告。
老潘默默地钻进车子，一言不发地坐在后座，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狂乱地飞奔起来。。。。。。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神州大地刮起了出国热潮。南方某小城有一对恩爱小夫妻，男的叫潘杰，女的叫林萍，也卷入其中。他们为了获得澳大利亚驻华使馆的签证，不但债台高筑，还假意办理了离婚手续。当他们终于如愿以偿拿到签证，就把年仅两岁的女儿小娟托付给奶奶，然后双双飞抵墨尔本。为了尽早还掉债务，他们稍作休整后，就迫不及待地投身打工的洪流。去语言学校学习对他们来说，只是维持签证的幌子。没多久，由于老潘工厂的活计越来越忙，加班越来越多，因而去学校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干脆说声拜拜不去了。所幸妻子林萍所在的窗帘厂并不忙，每周38小时雷打不动，因而每天晚上都能去语言学校应付，保持足够的出勤率。半年过后，老潘就成为黑民，全职打工，而他的妻子却继续边学习边打工。老潘估摸，照这样下去不出一年半载，他们完全可以还清所有债务。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不久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烦人的事情，搅乱他的如意算盘。林萍同一工厂有一个来自上海的单身汉，老潘只知道他的英文名叫杰克。他仗着自己有四年临时居留签证以及颇为风流倜傥的外表，对他漂亮的妻子展开猛烈的追求。他了解他们生活异常节俭，就投其所好，常常送各种各样的礼物给她，还不时肆无忌惮地打电话到他家里（不，是他们租住的一个越南华人的家里），和她煲甜蜜电话粥。不但令房东有意见，更令老潘气得七窍生烟。他好言规劝妻子，自己是有家室的人，况且还没有合法居留身份，不要和不明不白的人来往。谁想她表面应承，背地里却继续和他来往。房东太太密告他，那个上海男人常常趁他不在家，驾车送她回来，有时还关在房间里有说有笑。老潘反复思量，也许是自己对妻子不够好，致使她产生异心，于是，对她更加温柔体贴，细心呵护。谁想正当老潘拿出初恋般的干劲，誓与上海情敌决一雌雄，奈何天不佑他，在一次移民局例行扫黑行动中，他们夫妻双双在午夜酣睡时刻落网。一个是签证过期，一个是超时打工（移民局的人从查出的工资单上发觉），都被关押在维多利亚州的移民局的拘留所里。更令老潘雪上加霜的是，一个月后，那个上海男人竟然以男友的身份，把他水性杨花的妻子担保出去。可怜他心灰意冷地在拘留所呆足三个月后，被强行遣送回国。临行前，老潘断然拒绝那个狠心女人的探访要求，发誓今生今世决不再见她。谁知道，命运却会捉弄人，让他们再次相逢。
老潘痛苦地用两个拇指搓揉着太阳穴。女儿小娟神情肃然地坐在他的身旁，却不知该说什么。她凭直觉，爸爸和这个干妈之间肯定有非同一般的故事，甚至是一桩难以化解的恩怨。但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只好暂时保持缄默，静观事态发展。
那个驾车的女人，此刻也是心潮澎湃。她不时偷偷通过倒后镜，观察着老潘的一举一动。她的确是老潘当年的妻子林萍。十几年前，由于自己年轻，一时糊涂贪慕虚荣，不珍惜对自己宠爱有加的丈夫，却和同一工厂的上海男人玩起婚外恋。不过，她可以对天发誓，直至老潘被递解出境，她并未曾和那个男人有过肉体关系。最多也只是揉揉揉抱抱亲亲吻吻而已。每当对方有进一步的企图，她必然果断狠踩刹车。虽然她和老潘已解除了婚约，但她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更何况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可爱女儿。因而，那段婚外恋她是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的，充其量也只是一场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而已。不过到了后来，事态的发展致令两夫妻的关系严重恶化，不可收拾。那是他们被移民局捉进去以后，那个杰克三番五次打电话到拘留所，表示愿意担保她出去，只要她承认是他的女友即可。那时她内心矛盾极了，要是夫妻俩都被遣送回去，那几万块的债务靠微薄的工资何年何月才能还清那。她去找老潘商量，没想到他却反映过激，不分青红皂白，对她一通臭骂。说她的行为应验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最可恨的是还骂她是现代潘金莲。试想潘金莲勾奸弑夫，她能有那么狠毒吗？一气之下，她果真一不做二不休，妹妹大胆往前走了。在移民官员面前，她果断签下大名，然后搭着上海男人的臂膀，走出拘留所大门。
不过，从拘留所出来以后，她反而冷静了下来。念及夫妻情份，她三番五次到拘留所探望老潘，可惜都被老潘断然拒绝。后来，老潘离开了澳洲，她才开始与杰克正式同居。再后来，她生下了第二个女儿，取英文名海伦。到了一九九三年，墨尔本的皇冠赌场正式开张营业，好逸恶劳的杰克开始沉迷赌博，不但输掉了所有的积蓄，还拖了一屁股的债务。林萍苦劝他却死不回头，于是两人矛盾严重激化。在冲突中，杰克抖出了当年就是他为了拆散他们，暗中报告移民局。林萍听后懊悔不迭，坚决与他分道扬镳，并从墨尔本搬至悉尼。
在新的环境里，她带着年幼的女儿，靠着微薄的社会福利补助金艰难地生活着。好多次她想起了前夫潘杰和大女儿小娟，但却没有丝毫的勇气联络他们，只有默默地忍受思念和悔恨的煎熬。本以为今生今世，别指望与他们重聚首，也许是上苍的垂怜，也许是母女缘不该尽，十几年过去后，有一天，当一个花季少女凭着中文报纸的招租广告，敲开她的家门，她的眼前一亮，还以为是时光倒流，令她回到了少女时代。那个子，那长相，尤其是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活脱脱是自己少女时代的再版。于是，她试着喊了一声女儿的小名，那少女惊奇，咦，你咋知道我的名字？而她却对久别重逢的女儿撒了一个谎，是你自己在电话里说的呀！幸好涉世未深的女儿并未深究。经过一番有意无意的套问，林萍对女儿和前夫的状况了解越来越清晰，打心眼里为潘杰的成功庆幸。为了不致太早暴露自己，她只好再编谎言。本来招租房客是为了贴补家用，为自己过得紧巴巴的日子增添丁点额外收入，现在却把自己说成是来自台湾的新移民，招租房客只是为了给女儿找个伙伴。再后来，在她的积极倡导下，小娟就成了她的干女儿，海伦的干姐姐了。
请把我送到某个高级旅店吧！老潘突然打破沉默，中气十足地说道。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林萍知道是对她说的，赶紧收回漫无边际的思绪。
老爸，你这是怎么啦，不是说好了，和我一起住在干妈家的。我知道你平时住惯了高级宾馆，为了我，你就将就一次吧！女儿小娟抱着爸爸的臂膀哀求道。
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逼我。老潘斩钉截铁地说，毫无回旋的余地。林萍本想等他住下后，慢慢向他解释她的一番苦心。没想到这许多年来，他丝毫未消除心中的怨恨。老实说，她并不指望他回心转意，和她重归于好。她设定的这次重逢纯粹是为了孩子们，她们是无罪的，有权拥有她们本该拥有的，不应该因为上一辈人的生活挫折而令她们本该阳光灿烂的人生投下阴影。看来，她非主动出击不可，用非常的手段，使那颗被怨恨占据的心灵软化，屈服。
当汽车开进市区，她就把车停靠在路边，然后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先下去找个好玩的地方溜达溜达，我和他有几句重要的话要说。一会儿，我打手机叫你们回来。
看到两个孩子颇不情愿离去的身影，林萍清了清嗓子，目视前方，娓娓说到，看来你对我的恨意不曾随时光流逝而减弱，不过，这回我安排我们重逢，压根不是为求你的谅解。我自己知道，过去对你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我再下贱也没颜面去这样做的。我丝毫不想为自己当年的行为辩解，你有充分的理由对我恨之入骨，对此我罪有因得，毫无怨言。不过我却要求求你，无论如何看在孩子们的面上，让她们享有不折不扣的父爱和母爱，不要因为我们的缘故，令她们的人生留有缺憾。她们已经长大了，因而，我想征求你的意见，把我们的故事如实地告诉她们，这样不但会使她们从中吸取一些经验教训，更重要的是给他们一个意外的惊喜。
等等，你口口声声说孩子们长孩子们短，这把我搞糊涂了。难道你那个野种也有小娟同样的缺憾吗？老潘故意用扬声调说出最后的那个问句。
海伦也是地地道道你的孩子啊！你可别自打嘴巴。林萍语气出奇的平静。
的了吧，你可别拉我做个不明不白的替死鬼，王八蛋。我不会那么傻吧！老潘似乎要爆发了。
你要不信可以去做DNA检测，不过我劝你不要再去侮辱自己的骨肉。她够不幸了，你还如此狠毒地对她。我不至于搞不清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吧！你该还记得十六年前的那个令我们的命运发生转折的夜晚吧。很长日子因为我的婚外恋，致使咱俩的性生活中断。那天晚上，我们却有些反常，谈得十分投机，现在想来，那是我们的婚姻即将面临死亡的回光返照吧。我们一起回忆了从初恋到成婚，一幕幕幸福时光，你以少有的温柔，从言语到动作，把我抬举得一会儿云里，一会儿雾里。最后，我们都酣畅淋漓的达到马克思所说的光辉的顶点。这句话可是你自己当时说的，我只是复述一下，以便你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谁想，就在那夜，当我们带着甜蜜的憧憬开始昏昏沉沉走进梦乡时，却被移民局的人从被窝里叫起。往事真的不堪回首。不过自那次后，我就怀上了海伦。当我确认自己怀上孩子时，也是我们关系闹僵的时候，我没机会告诉你了。我可对天发誓，这孩子百分百是你的呀。林萍开始有点哽咽了。
老潘默默地打开车门，钻出来，靠在车旁，点着一支烟，狠狠的吸进来，再狠狠地喷出去。他自己也搞不懂此刻的心情到底是兴奋、激动，还是难过、沮丧。只是觉得这次来澳洲，所见所闻，令他内心充满了丝丝扯不断理还乱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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